纪律性

《我的职业是小说家》 村上春树 著,施小炜 译

点评:★★★★★
村上平易近人、真实亲切的聊天对话似的写了他的写作习惯写作素材和表述了自己对于写小说的一些看法以及怎么坚持写小说和推广自己的小说到世界的。他已经写小说39年啦,真是一件恒久又令人佩服的时间啊。
“我们互不相识,仅仅是偶然相遇,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各奔东西,从此只怕再也无缘重逢。然而实际上,我们在地下穿透了日常生活这坚硬的表层,“小说式地”密切相连。我们在内心深处拥有共通的故事。我设想的大致就是这样的读者。我希望能让这样的读者尽情享受阅读、有所感悟,而日日写着小说。”

◆ 第五章 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尤其是青年时期,应该尽可能地多读书。优秀的小说也罢,不怎么优秀的小说也罢,甚至是极烂的小说也罢,都(丝毫)不成问题,总之多多益善,要一本本地读下去。让身体穿过更多的故事,邂逅大量的好文章,偶尔也邂逅一些不太好的文章。

其次(恐怕先于动笔)要做的,我觉得应该是养成事无巨细,仔细观察眼前看到的事物和现象的习惯。身边来来去去的各色人物、周围起起落落的种种事情,不问三七二十一,认真仔细地加以观察,并且深思细想、反复考虑

我渐渐养成了“别急着下结论”、“尽量多花时间思考”之类的习惯。这说是与生俱来的性情,不如说是吃过很多苦头才学会的经验法则

而且一旦形成文字,往往便心安理得地抛到脑后。将各种东西一股脑儿扔进脑海里,该消失的消失,该留下的留下。我喜欢这种记忆的自然淘汰。

而且,真正重要的事情一旦放进脑海里,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遗忘的。

自己手头没有写小说的素材”的人,也不必灰心丧气。只要稍稍变换一下视角、转换一下思维,肯定会发现素材在身边简直比比皆是。它们正等待着你去发现、撷取和使用。人的行为哪怕一见之下多么微不足道,也会自然而然地生出这些兴味盎然的东西。此间至关重要的(似有重复之嫌),就是“不失健全的野心”。这才是关键。

◆ 第六章 与时间成为朋友——写长篇小说

不知为何,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有趣之极,无以言喻,不管做上多久都不会厌倦。

要想让时间成为自己的朋友,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运用自己的意志去掌控时间,这是我一贯的主张。不能一味地被时间掌控,否则终究会处于被动状态。有句谚语叫“时不我待,潮不等人”,既然对方无意等待,就只能在充分了解这一事实之后,积极地、目标明确地制定自己的日程表。也就是说,不能一味甘于被动,要主动出击。

◆ 第七章 彻底的个人体力劳动

所以到了下午我就睡睡午觉,听听音乐,读读无害的书。这样一种生活过久了,肯定会导致运动不足,所以我每天大概都要外出运动一个小时,然后再准备迎接第二天的工作。日复一日,就这样过着周而复始的生活。

然而人们并不会特地评价一番写作过程。这是只能由作家一个人默默承担的重负。

年轻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啊

而且,体力下降的话(这也无非是泛泛之论),思考能力也会随之表现出微妙的衰退。思维的敏捷和精神上的灵活都会逐渐丧失。我在接受某位年轻作家采访时曾经说过:“作家要是长出赘肉的话,就算完蛋了。”这当然是极端的说法,无疑也有例外。不过我多多少少觉得,这么说似乎并无大碍,不管那是物理上的赘肉,还是隐喻中的赘肉

根据最近的研究,脑内海马体产生的神经元的数量,可以通过有氧运动得到飞跃性的增加

所谓有氧运动,是指游泳和跑步这类时间长、运动量适度的运动

◆ 第八章 关于学校

相比之下更为重要的,还是“自己为什么要学习英语(或其他外语)”这种目的意识。如果这一点暧昧不明,学习就会变成无趣的“苦差”。

如果真想灵活掌握一门外语,就只有一个办法:自己跑到国外留学去。

如果环顾自己周围的状况,认真思索那些不自然的现象、矛盾与欺瞒,直接去追究那些无法认同的事,我很可能会被逼入绝境,饱尝艰辛。

顺其自然,不可揠苗助长,照本宣科。作者希望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又不想让政府以为这是个标准要强制执行反而失掉了意义。

一旦“让孩子们的想象力丰富起来”成了规定的“目标”,那么这又将变成怪事一桩了。
我寄望于学校的,只是“不要把拥有想象力的孩子的想象力扼杀掉”,这样就足够了。请为每一种个性提供生存的场所。这样一来,学校一定会变成更充实的自由之地。同时与之并行,社会也能变成更充实的自由之地。
作为一个小说家,我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我怎样想,事态大概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吧。

◆ 第九章 该让什么样的人物登场?

随着写作的展开,络绎登场的人物自然会组成主轴般的东西,种种细节也会纷纷被吸附过去,就像磁铁将铁片吸附过去一样。

要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

夏目漱石

写小说时让我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只要愿意,自己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

但我还是闭眼咬牙,豁了出去

《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是第一人称小说。小说

这个人物能把故事向前牵引多少

创造登场人物的固然是作者,可真正有生命的登场人物会在某一刻脱离作者之手,开始自己行动。不单单是我,众多虚构文学作家都承认这件事。如果没有这种现象发生,把小说写下去肯定会变成味同嚼蜡、艰辛难耐的苦差事。小说若是顺利地上了轨道,出场人物会自己行动起来,情节也会自然发展下去,结果便出现这种幸福的局面,小说家只需将眼前正在展开的场景原封不动地转化成文字便可。而且这种时候,那个角色还会牵着小说家的手,将他或她引领到事前未曾预想过的地方。
请允许我举出自己最近的小说来当具体的例子。我写的长篇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中,出现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子木元沙罗。说实话,刚开始写这部小说时,我本来是准备写成短篇小说的,按照预先设想,篇幅折算成稿纸大约在六十页。
简单说明一下情节。主人公多崎作出生于名古屋,高中时代,非常要好的四位同班同学向他宣布“从今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却没说明理由,他也没有特意去问。

小说若是顺利地上了轨道,出场人物会自己行动起来,情节也会自然发展下去,结果便出现这种幸福的局面,小说家只需将眼前正在展开的场景原封不动地转化成文字便可。而且这种时候,那个角色还会牵着小说家的手,将他或她引领到事前未曾预想过的地方

写《海边的卡夫卡》时,我刚刚五十出头,却把主人公设定为十五岁的少年。而且在写作期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 第十章 为谁写作?

且听风吟

《寄物柜里的婴孩

我一直有一种脾气:“做一件事,倘若不全力以赴、一拼到底,便心情不爽。”

我卖掉了小店,为了能全神贯注地写作长篇小说,搬出东京的住所,远远离开都市,过起了早睡早起的生活。又为了维持体力坚持每天跑步。

不管你写什么、怎么写,最终都难免被人家说三道四。”比如说写个长篇小说,就会有人说:“太长了,显得冗繁,只要一半分量就足够把故事写完了

随它去吧,反正都会被人家说坏话,干脆自己想写啥就写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假如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开心
不就只能自己一人开心了吗

我们互不相识,仅仅是偶然相遇,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各奔东西,从此只怕再也无缘重逢。然而实际上,我们在地下穿透了日常生活这坚硬的表层,“小说式地”密切相连。我们在内心深处拥有共通的故事。我设想的大致就是这样的读者。我希望能让这样的读者尽情享受阅读、有所感悟,而日日写着小说。

单独阅读寄来的一条条意见,会觉得它们似乎乱七八糟、毫无关联,然而退后几步,在稍稍离开一些的地方纵览整体,便有种真实感:“这些人作为一个整体,非常准确而深刻地理解了我,或者说我写的小说

读者用户的喜爱成就了村上春树吗?

评论方面,我长年以来被置于十分严苛的境地。就连为我出书的出版社里,比起支持我写的东西的编辑,持批判立场的编辑似乎也更多。又是这样啦,又是那样啦,经常听到严厉的话,受到冷遇。甚至让我有顶着迎面而来的逆风(尽管时强时弱,不同时期各不相同),孤身一人默默工作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能不气馁不消沉(虽然偶尔有些吃力),大概是因为我的书始终有读者紧紧相随的缘故

◆ 第十一章 走出国门,新的疆域

他们三人分别是雷蒙德·卡佛的代理人、出版社代表、责任编辑。我想这绝非偶然,或许是已故的雷蒙德·卡佛在冥冥之中引导着我——当时他去世才不过四五年。

自己寻觅译者,委托他们翻译,再亲自核对译文,然后将译成英文的稿件拿给代理,请她卖给出版社

。不过平心而论,我没有那般自信,再加上天生的秉性,不论什么事,“只要自己能做到,就尽量自己去做”,所以尽可能亲力亲为。在日本出道时曾经做过的事情,再到美国重新来一遍。四十几岁的人,竟又一次重新回归到“新人状态”。

然而,对于眼看将年届四十(也就是处于作家至关重要的时期)

想起来,在日本国内遭到抨击,倒成了挺进海外的契机,也许被人诋毁反倒是一种幸运。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专会见风使舵,毫无根据地满口胡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要由时间来证明的事物,只能由时间来证明的事物。

并非一击必杀、华丽夺标,我感觉还是靠一部部作品稳步积累,最后终于巩固了地盘。与之相伴,平装版的旧作也开始活跃起来。一个理想的走势业已形

纽约置于海外出版的中枢,好像与欧洲销量的上升大有关系。这是我未曾预料到的发展。老实说,我没想到纽约这个中枢的意义竟如此之大。

换言之,就是让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相互沟通、相互调整,才能勉强接受不确定的现实,保持头脑清醒。

非常能干、热情洋溢的翻译家,如果不是他来找我、提起这个话题,那时我压根儿就想不到把自己的作品译成英文,因为我觉得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个水准

杰伊·鲁宾作为翻译家是极具实力的,他翻译了我最新的长篇小说《奇鸟行状录》

在每个阶段都必须自己担起责任、勇下决断。这么做既耗时费力,还需要某种程度的语言能力

反正先全力以

旗号高高举起,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要永远保持挑战新疆域的热情,因为这对从事创作的人至关重要。安居于一个位置、一个场所(比喻意义上的场所),创作激情的新鲜程度就会衰减,终至消失。也许我碰巧是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间,把美好的目标和健全的野心掌握在了手中

不过一旦长住国外,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必须意识到自己是个“日本作家”。周围的人会以这样的眼光看待我,连我也以这样的眼光看待自己,而且不知不觉还会生出“同胞意识”。

我现在仍然是一个发展中的作家,还有(几乎是)无限的发展余地,或者说发展的可能。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能把某个目标当作旗号高高地举起,总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不问年龄几何,不问身处何地。

能把某个目标当作旗号高高地举起,总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不问年龄几何,不问身处何地。

◆ 第十二章 有故事的地方·怀念河合隼雄先生

这种时候集中心力聆听对方发言,抹杀自己心中意识流般的东西。做不到这样的切换,就不可能一丝不苟地听别人讲话

说不定从此便沉沦在深深的黑暗中。日复一日,他坚持着这种费力的本职工作。为了摆脱这种地方像线头一般紧紧缠上来的负面气息、恶的气息,就不得不满口说些无聊又没有意义的俏皮段

而至关重要的事就在于,传出去的球是否被对方用双手牢牢地接住、能否毫无遗漏地得到理解,无须说明、无须理论,会清晰明确地反馈回来。这样一种感受,对我来说是无与伦比的乐事,它会成为至高的鼓励,让我切实地感到自己做的事情绝对没有错。

◆ 后记

对自己的小说写作、对自己作为小说家坚持写小说的状态作一番总结,说几句话。